作者 主题: 当年的计划生育小分队  (阅读 877 次)

离线 狼行天下

  • 注册用户
  • *
  • 帖子: 1
当年的计划生育小分队
« 于: 二月 22, 2010, 02:43:55 am »
计划生育小分队来了,赵庄很混乱,该躲的怀孕妇女躲了,该藏的贵重家具藏了,只剩下一个赵七郎天不怕地不怕的坐在大街日头地儿里晒暖儿。
    赵七郎看着全赵庄慌里慌张的,觉得好像日本鬼子来了一样,很可笑,卖能说:“恁都躲吧、藏吧,俺没事儿。俺最小的儿六六年生,所以俺给他取名叫小六儿,够不着杠杆儿。”
    从他面前跑过的人停下脚步问:“你另外五个儿的儿咧,也够不着杠杆儿?”
    赵七郎答:“那是他们生的,不关我的事儿。”
    问的人便再没啥屁可放,灰溜溜地,躲了。
    赵七郎坐一会儿,看看没人来,觉得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晒暖儿怪没劲,便想找人聊天儿去。刚要站起来去找满场,看见三儿赵宏声朝他跑过来。
    “干啥咧?”赵七郎不高兴地问。
    “计划生育小分队把秀儿叫走了,要……要拿掉咧!”赵宏声气喘吁吁地说。秀儿是三儿赵宏声家里的。
    “咋不提前跑咧?”
    “跑到天边儿也跑不了咧!这回厉害咧!口号都喊出来了,说啥‘宁愿嘴皮磨破,决不放掉一个’、‘即使上房揭瓦,也要把它拿下’,多咧,念都念不完咧!各县有各县的口号,咱这儿的口号是‘一胎生,二胎罚,三胎说啥得流下’…… ”
    “别说了,我听够了!没别的法儿了?”
    “有啊,缴两千五百块就没事儿了。”
    “那就赶快缴呗!”
    “俺家里钱不够,想问您借点儿。”
    “你的儿,我不管。”赵七郎突然很生气。
    赵宏声贼头贼脑地小声说:“不管后悔咧!秀儿她娘托熟人做了B超,是个带把儿的。”很神秘很骄傲很激动地伸着一根大拇指。
    赵七郎心思一动,却仍旧很执拗地说:“不管就是不管。”
    赵宏声脸变了颜色,气急败坏地说:“不管,你还是小孩子他爷咧?”
    赵七郎一愣,想想,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便转过身回家给三儿拿钱。
    赵七郎家三间起脊蓝砖蓝瓦房,房子很矮很旧很老,是赵庄人所说的“里生外熟”那一种。“里生外熟”是赵庄人的专用名词儿,是说房屋墙壁里外不一样,里面用土坯垒,外面用蓝砖砌,因为土坯没有进窑,还是本色,所以叫“生”,又因为蓝砖经火烧变了颜色结实耐用,所以叫“熟”。打个比方说,玉米刚从杆上掰下来,也管吃,是饥不择食,只有煮熟了,吃起来才香。同样,用本色的土坯做墙,只是穷凑合,只有用蓝砖砌墙,盖起来的房子才是正经房子。像赵七郎家这样的瓦房,很像六七十年代赵庄人招待客人吃的麦面做皮儿、红薯干儿面填芯的“花卷馒头”,用句不中听的河南土话说,是“驴屎蛋儿外面光,不知里头咋遭殃”,是打肿脸充胖子。
    赵七郎家的“里生外熟”西山墙边有一棵很高很高的老榆树。夏天,夏季风一吹,白干了的榆钱儿便纷纷扬扬落在房坡上;来年春天,瓦垄缝里便生出许多株纤细的榆苗,俨然一个天然的育苗林场。那榆苗(间也夹杂着几棵臭椿树苗)一天天一年年长起来,虽经多次践踏,不似西山旁那一棵母树壮大,却也枝繁叶茂,绿雨衣一样遮在房顶上。烈日炎炎,坐在屋子里,不用开电扇空调,也不用摇蒲扇芭蕉叶扇子,浑身上下照样凉爽。赵七郎精明能干一辈子,当然明白这好处,对儿子们说:“恁弟兄几个结了婚都住新屋,我和恁妈就住这老宅里,死也不挪出去。”赵七郎年轻时身坯极好,一口气让老婆为他生下六个儿,还不解渴,还挺谦虚,说不如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才够得着“七郎八虎下幽州”的杠杆儿。他老婆的肚子却再不为他“装一炕烟、留一茬儿韭菜”,虽几经努力,仍旧瞎麦似的瘪着,再也不能够汽球一样轻轻飘荡了。赵七郎因此常常埋怨他死去的父亲赵九山不中用,不为他创造先决条件,若他的父亲是大地主,他赵七郎小时候是地主阔少,十五六岁不也就“应爹”了吗?若那样,实现“七郎八虎”的愿望还不是一句话半句话?
    六个“小鸡鸡”一天天地长,赵七郎一天天地为“小鸡鸡”们攥着劲儿。头年为大儿子娶了媳妇,二年为大儿子的儿子办了满月酒,为大儿子一家盖了“窝儿”分出去单过,三年头儿上又娶了一个,四年中间又办了一回,五年尾上又分了一次……一年年下来,屋子建了一栋又一栋,儿媳娶了一个又一个,孙子抱了一回又一回,抱得累了烦了厌了,想喘口气儿,睁眼看看,还有一个赵六儿单着,总不能让最后一个儿媳妇挤进来分他老宅的好处,只好披甲上阵,再拼一回老命。
    赵七郎领着三儿赵宏声走进老宅院子,看见赵六儿正在“叮叮咣咣”做家具,收住脚步,咳嗽一声说:“六儿,叫你结婚的钱先借您三哥使使,过些天他卖了烟叶儿还你。”赵六儿停一下锤子,温柔柔地问:“弄啥使咧?三哥。”
    赵宏声说:“你三嫂二胎……”
    赵六儿打断他说:“不借。”
    赵七郎说:“弟兄们互相帮补才是好弟兄,先借恁三哥……”
    赵六儿说:“不借就是不借,再磨牙也是白搭。”
    赵宏声怯怯地问:“咋又不借了咧?”
    赵六儿说:“我还等着结婚以后超生罚款咧!”
    赵七郎和赵宏声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呆了好一会儿,缓过来神儿,赵七郎跳起脚骂道:“鳖儿,吓死我咧!你没结婚就有这打算,不得了咧!真想照恁二哥的老路走啊?”
    “真哩!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麻子哥是我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尽的。我不生个儿子,将来当绝户头啊?”赵六儿讥讽地笑着说,“我咋恁不明白,三哥!你非要个儿子不中吗?你已经有了一个乖巧伶俐的小真真,还不知足,非要把辛辛苦苦挣的钱丢到生儿育女上去不中?就不会把这钱吃了穿了玩了,买本金庸写的武打小说看看?小孩儿有一个就是了,多了累人咧!你没看看咱爹,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才六十岁,比人家城里老头儿八十还显老!你再看看咱弟兄几个,谁屋里有一件儿像样家具?不用说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了,连一台家常用的缝纫机都买不起,就这,还一个劲儿的生啊生啊,好像只要生了儿子,‘幺东东’就马上会从天上成捆儿成捆儿往家掉一样!你再看看人家小孩儿少的,现在都攒着劲儿盖里外粉刷的小洋楼咧!买彩色电视机咧!玩‘一脚踹’的摩托车咧!”
    赵宏声理亏地:“都这样儿想咧!”
    赵六儿很生气,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算是对牛弹了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你也是高中生咧!你就不会换换脑筋?你真是高中毕业生啊!高中毕业都生,坐在高空中也要把儿子生,不怕掉下来摔断腿?”
    赵七郎说:“越说越不像话了!赶快闭了嘴吧,来客了,不怕人家客笑话?”
    话刚落音,香香推着赵家送彩礼送的彩色自行车走进土垛院墙。香香是赵六儿快过门的未婚妻,瓜籽儿脸,小嘴儿,双眼皮儿,一双眼水灵灵的。香香自行车还没扎稳,赵六儿跑过去,劈头便说:“香香,赶明儿咱俩结婚,就要一个小孩儿,男孩儿女孩儿都中,中不中?中就结婚,不中去球拉倒!”香香脸一红,默了。
    赵七郎吼:“你鳖儿满嘴喷粪咧!”
    赵七郎的老伴儿听说未来的小儿媳妇来了,赶忙停下针线活儿,小脚一扭一扭地从屋里走到院里。
    香香说:“妈,您没出去?”
   “没有。你才来?路上冷不冷?快来屋里坐吧!叫他爷儿几个瞎胡扯去。”
    香香说:“不了。”
    赵七郎的老伴儿说:“是不是有啥要紧事儿?”
    香香怯生生地看了赵六儿一眼,吞吞吐吐地说:“俺妈叫我来看看,看咱家的钱能不能先让他们用二百,俺二嫂三胎……”赵六儿不等她讲完便吼:“没有!对这号儿死脑筋坚决不拥护。”香香脸又一红,便不敢再往下说了。
    赵七郎的老伴儿白了儿子一眼,转过头对香香说:“别听他瞎咋呼,妈还有二百私房钱咧!你先拿回去给你哥使着。”说罢回屋取钱。
    香香怯怯哀哀怨怨恨恨地望着赵六儿,要哭又强忍着没哭的样子。赵六儿被她看得眼睛潮湿,转过头去看西山墙边那棵又老又丑的榆树。榆树枝枝桠桠上光秃秃的,黑黑的躯干披着冬日暖阳赐予的散淡的金光,那锯齿形的绿色叶片全都跑到哪里去了呢?那一串挨一串的驮满树枝的嫩黄的香香的圆圆的榆钱儿全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赵七郎吸着三儿赵宏声时不时递给他的一分钱一支的许昌牌香烟一直蹲在地上,直到香香和他老伴儿告了别,望着他的头顶说“叔,我走咧”,这才醒了神儿,和三儿一块站直身子,赵七郎说:“走咧闺女?”赵宏声附和着说:“走咧闺女?”赵七郎说:“妈拉个臭屄!昏了?”赵宏声急忙改口说:“走咧妹子?”
    香香说:“嗯啊!”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香香出了院门,要骑上自行车走了,赵七郎还晕头晕脑地跟在后面送。赵宏声拽住他的破棉袄袖儿,嬉皮笑脸说:“爹,别送了,咋弄?人家外姓人都照顾了,能不照顾照顾您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养活大的儿?”
    赵七郎理亏了似的无可奈何说:“咳!谁让我当初生了你们咧!猪圈里那头老母猪,你赶去卖了吧!不够你自己另外想办法儿,别叫小六儿看见了。”
    赵宏声点头哈腰、阴阳怪气地说:“谢谢——爹爹啦——!明儿个秀儿生了儿子,我一定抱过来先让您看。”
    赵七郎压低嗓门儿说:“别抱了,老子早就看够了。”
    赵宏声不管他看够没看够,跳进院外猪圈里轻轻儿地“嘿儿嘿儿”地叫着赶猪。
    先把老母猪卖了再说。
    赵宏声前头刚把老母猪赶走,大儿子赵威武、二儿子赵勇猛、四儿子赵刚强随后齐刷刷地进了土垛院墙。那当儿,赵七郎正坐在里间屋子里抽闷烟,他的老伴儿正盖着破被子坐在床头一针一线地为小儿子缝结婚那天穿的新棉袄。赵六儿砰地一声砸进高低柜里一颗小洋钉,一抬头,看见黑压压的哥哥们站在跟前,吓了一跳,想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便义和团战士准备投入战斗一样很神经地念“小铁锤,十二岁,矮矮的个子,长得很结实”。课文念完之后,很威风地拿着小铁锤堵在屋门口不让他们进去“朝见”父亲。
    大哥说:“小六儿,你得叫哥进去给咱爹说说,当初恁哥也不愿要小三儿,是咱爹鼓励我生的,说啥多子多福!”
    赵六儿说:“多球!多儿多女多罪孽。”
    “是呀!吃苦受累把小三儿养活两岁不说,现在又要挨罚!这钱咱爹得给我摊出一半儿。”
    赵六儿说:“扯淡!你自己应爹叫咱爹给你拿钱,当时你脑袋栽进裤裆里去了?”
    赵七郎在里屋说:“叫他进来,这一个我认了。”
    赵六儿想想,父亲心里也苦,父命难违,那就让他进去吧!
    二哥说:“六儿,你不是咱爹生的儿?”
    赵六儿说:“这不是雪蛋儿擦屁股——沟子里滑(话)吗?”
    二哥又说:“六儿,我不是咱爹生的儿?”
    赵六儿非常生气,说:“你不是咱爹生的儿是哪狗日的儿?”
    “既是他的儿,你咋不叫我进去?咱爹给老大多少也得给我多少,少一个子儿拴住日头也说不过去!”二哥大声喊。
    赵七郎也喊:“叫他也进来,老子一碗水端平了。”
    那就让狗日的二楞子也进屋吧!赵六儿想。
    赵勇猛刚要进去,赵威武兴冲冲地从屋里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勇猛抬起头问:“哥,咱爹给你几个?”威武说:“一百一百就给了一百。?趔开身子往外走。勇猛望着他的背影吐一口,说:“真他娘裤裆里头摔扎鞭——扯蛋(淡)!路上还说一千五差六百咧,这会儿,还想日哄老子咧!”
    赵七郎在屋里说:“妈拉个臭屄!老子还没死咧,可轮到你了?”
    勇猛说:“我是骂俺的儿咧。”愧疚地笑着进屋。
    赵七郎说:“放你妈那臭驴屁,还想跟老子平起平坐不成?”
    勇猛小声说:“我哪儿敢哪!”
    轮到了四哥赵刚强,四哥说:“六儿,我的儿没少叫咱爹一声爷。”
    赵六儿想想,既然没少叫一声爷,那你也进去吧!
    就进去了。
    威武、勇猛、刚强走了以后,赵六儿扔下小铁锤进屋。
    “爹,你把我结婚的钱分光了?”
    “分光了,一个子儿也没有了!”赵七郎如释重负地说。
    “那我还结球的婚!”
    “甭怕!叫你打不了光棍儿。你别听他们嘴里那样说,他们心里也都明白,不会不还你。”
    “他们不还我,我能照蛋上踢死谁?”赵六儿伸着脖子问。
    “早不还晚还,会还咧。分家门立家户的,哪儿有不还的说辞?再说了,就真都是赖手不还你,北地咱不是还有三十多棵桐树咧?明儿个你去出了卖掉,不就啥都有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没有过不去的桥。”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说:“ 你麻子五哥振华咋还没有来咧?”突然想起来,麻子老五去年才刚结的婚,月前方才为他生下一对儿小孙子儿,计划生育小分队对双胞胎是无可奈何的。
    真是气昏了!
    赵六儿说:“再来一个,你没钱给他,不把你撕吃了才怪!”
    赵七郎叹口气说:“是啊!这样儿轮番轰炸,要是有十个八个儿,地主老财怕是也要被掏干了。”
    赵六儿说:“这下你不念诵‘打仗还是父子兵’了?”
    赵七郎说:“谁说不念诵了?真到事儿上,一揸还是没有四指近。就说那一回跟村西头儿孔老二家打架儿吧,还不是沾了你们弟兄五六个的光?”
    赵六儿张张嘴还想说些啥,想想,父亲说的尽是歪歪理儿,自己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正话说不倒他,就闭了嘴,从屋里走到院里,拾起木匠家什干活儿。刚拿起锤,又一想,钉子钉完了,得赶紧去繁城街孙大圣家开的五金店里买些来,要不就没法儿干活儿。摸摸裤兜儿,就往外走。刚走出院门,咋一扭脸儿,看见猪圈门儿开着,吃了一惊。又往猪圈跟前紧走两步,一看,猪圈里连根猪毛尾儿也没有,就又走进院,走进屋。
    “爹,计划生育小分队都恁厉害,都把咱们家的老母猪给计划了?”赵六儿黑着脸面问。
    “咋了?老母猪咋了?”赵七郎明知故问,很惊慌的样子。
    “咋了?老母猪丢啦!”赵六儿说,声音很冲,“爹,你说,是不是刚才背着我叫俺三哥赶去卖了?”
    “没有哇!”赵七郎目光躲闪了一下。
    “真没有?”赵六儿紧逼着他的眼睛。
    “真没有。”赵七郎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来问你,俺三哥刚刚来借钱,我没给他,后来他咋二话没说就走了?俺三哥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你、你不给他,他、他不走干啥?”赵七郎结结巴巴。
     赵六儿忽然觉得满肚子气。
     “爹,你也没想想,咱家里存这头老母猪是弄啥使咧?咱家里啥都能动,就这头老母猪不能动,一动,春节没法儿给香香家行大礼,不行大礼,人家养活一二十年的大闺女不会平白无故喊你爹。这也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说过的话,就好比吐到地上的唾沫,还能用脚擦了?用舌头舔起来?”
    赵七郎讪笑着说:“鳖儿,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也没撒泡尿看看,你嘴唇上才扎了几根猴毛尾?”
    赵六儿说:“这不是谁教训谁的问题,这问题是老母猪的问题。”
    赵七郎说:“老母猪没了,还可以再买。万一爹气死了,你还能再掏钱买一个爹吗?”
    赵六儿说:“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卖爹的,要不,我真掏万二八千买一个,也不受这窝囊气!”
    赵七郎觉得很没面子,气呼呼地说:“老母猪就不会再买?难道说非得一棵树上吊死人不中?”
    赵六儿忽然也起了高腔儿:“买!你说说使啥买?钱都屌蛋净光了,啥球没啥球,还买鸡巴毛呀买。”
    还没有哪个儿子敢对着赵七郎的脸面这样扯喉咙大嗓子没遮没拦地说脏话,这不成儿子日骂老子了?这还得了?这不反了你了?赵七郎沉下脸来,闷沉沉地吼:“滚!你给老子滚!没钱买你小鳖儿打光棍儿,老子养活你二十多年够你的了,滚恁妈那个屄里远点儿。”
    赵六儿一愣,泪水唰唰刷地涌出来。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叫我滚,你当我稀罕这个破家陋院,我就滚,看将来哪赖种能养活你!”
    赵七郎却已经不十分恼了,紧接着他的话茬儿,讥讽地笑着说:“离了你我也饿不死,死了叫饿狗拉吃不了!你走吧,赶快去挣你的金屋银屋。”
    赵六儿又一愣,一扭头,嗵嗵嗵跑了,一边跑一边用棉袄袖儿抹眼泪。
    赵七郎的老伴儿慌忙下了床,小脚一扭一扭地从里间屋走出来,扶着黑灰的白茬儿门框喊:“六儿,你往哪里跑?你给我回来——”
    赵七郎稳稳当当坐着,看着她后背说:“你甭叫唤,到不了天黑,叫他自己拐回来。”
    他的老伴儿说:“都是你!”
    赵七郎说:“我咋了?没有我能有他?”
    他的老伴儿却没心思和他开这种夫妻间的玩笑,也不看他,说:“你中你中!你置买的家大业大,你自己享受吧!俺也走。”说着走出去,竟带着哭音儿。
    赵七郎一愣,刚刚还嬉笑着的脸面,一下子就黯淡了。
    喝罢汤,天就黑了,西北风呜呜地刮着,赵六儿还没有回来。天很冷,赵七郎的老伴儿心里很凉。赵七郎闷着头坐在灯下卷“大炮”,心里想,还不如满场!光棍儿满场一个人,往敬老院里一坐,有端茶的也有送水的,夏天不用扇扇子喂蚊子,冬天不用晒暖儿有火炉烤,还不操这份儿闲心,生这份儿闲气。正这样想着,三儿赵宏声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赵七郎抬头问:“保住了?”
    赵宏声说:“没有。”
    “你真笨!咱这儿的口号儿不是‘一胎生,二胎罚,三胎说啥得流下’吗?”
    赵宏声说:“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说这口号儿不假,罚是罚已经生下的,没生下的二胎也得‘说啥流下’。秀儿听信了计划生育小分队宣传员的话,已经爬到小手术床上去张开腿了,咋弄咧?”
    赵七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就‘流下’吧!”
    赵宏声垂头丧气地说:“那我将来可就跑不脱进敬老院了!”
    赵七郎眼一瞪,猛然一声喉:“老子想进去还没资格儿咧!”
    惊呆了一夜冷风。
 
草于1991年12月7日  繁城;
原载《短篇小说》2001年第6期。
补遗:这篇小说成稿于1991年冬季。还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城里往乡下老家赶,路过乡计生办的时候,突然地,就听到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之后又看到了从二楼窗户钢筋后面伸出的一双双求救的大手。这是一群因为生了儿子却没钱缴计划生育罚款而被乡计生办关押起来的青年农民。再就是因为儿子带着孙子出逃而被株连的老农。那一刻,我被喊叫声、求救声震撼了,击倒了,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窝里流了下来。之后一路上我都在想,为什么我的农民兄弟姐妹就不能安享天伦呢?是因为贫穷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回家后,一种创作的冲动让我坐卧不安。
第二天早晨,当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一篇名叫《计划生育小分队来了》的小说在一片计生罚款声中诞生了。自我感觉从没有过的好!很快,在方格稿纸上工工整整誊清了一份给《北京文学》,另外抄写了一份给许昌市内刊《原野》。遗憾的是它像超计划生育的孩子一样生不逢时!先是相熟的《原野》内刊编辑看后告诉我说不敢发,后是《北京文学》的编辑很快给了回音,说稿子不错,但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用,希望继续赐稿。此后这篇小说又辗转到了多家文学杂志,遭遇大同小异。直到2001年,我的小说《白雪》在《莽原》发表后被《短篇小说选刊版》头条转载,编辑向我索稿,这篇小说方才勉勉强强有了面世的机会。
一晃,10多年过去了!现在把它在博客上刊登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一种写作的记忆。
好在现在农村的状况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多的农民兄弟姐妹们可以在阳光的照耀下安享天伦了!这篇小说,不读也罢!



計劃生育小分隊,這應該是伴隨我們這些80后們的出生而產生的一個“機構”吧?或者更早一些,它的作用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一個執法機構吧?專門執行計劃生育法的。
在我小的時候,我的印象中計劃生育小分隊的工作就是逼那些違反計劃生育規定的家庭繳納罰款,對於那些不能按期繳納罰款的家庭其結果是這些小分隊成員像暴徒一樣搶走家裡之前的東西,例如牛羊傢具家電,拆房子。讓人沒有好日子過。當然這些事情是發生在農村,因為農民們膽小怕事稍有反抗便是抓到派出所一頓暴打。我的同學當中家裡就曾有這樣的情況,家裡一貧如洗,到後來作為家中老大的同學不得不提前退學回家賺錢養家養弟弟妹妹。
後來到了95年以後吧,外出上高中過著寄宿的生活。這類事情再未聽說,加上法制好起來了,國家開始注重人權了加上人們確實認識到了孩子多了是負擔。
自去年金融危機(也有媒體成為金融海嘯的)以來,似乎計劃生育之風見長,銷聲匿跡多年的計劃生育小分隊重出江湖又開始了瘋狂的政策。抓人,限期交錢,交錢交保。不知這地方財政是不是因為經濟不景氣捉襟見肘,那些不符合計劃生育規定的人們開始付出代價了?
個人認為富人多生孩子并不會為此多繳納社會撫養費,因為人脈廣泛的富人們不僅僅知道如何處處省錢而且更知道如何去規避一些風險。那些必須繳納社會撫養費上限的往往是無權無勢沒有關係的底層,更確切的說是農民。……
安徽省涡阳县以抓计划生育为名大肆私设号房强奸轮奸妇女、强抢勒索钱财
  
   【论文名称】国策施行者岂能无法无天,为所欲为?──论一起令人发指的恶性案件
  【作者】林染
  【杂志名称】现代妇女
  【颁布日期】19940101
    1992年5月,安徽省涡阳县双庙镇成立了计划生育常抓工作队。郑辉、王新、冯振、王舵、王歧、王福海等几位青年农民被招聘为常抓队队员。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们竟以抓计划生育工作为名,为所欲为,私设号房,大肆强奸、轮奸妇女,勒索群众钱财,其罪恶行径令人发指,引起了省、地和中央领导的高度关注。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李铁映在案情专报信息上批示:“请珮云同志阅处。破坏国策,应从重从严处理,并建议引起全国注意。”省委书记卢荣景批示:“这是一起难以置信的恶性案件,请信访处了解此案是怎样处理的?”阜阳地委副书记许高德批示:“请检察分院、中级法院从重从快从严处理。”
  1993年12月21日,阜阳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在涡阳县召开宣判大会,对破坏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强奸轮奸妇女、敲诈钱财的郑辉、王新、冯振处以死刑,立即执行;对王舵判处死刑,缓期2年执行(因犯罪时不满18周岁);并分别判处王歧、王福海有期徒刑5年和2年。
  “砰、砰、砰——”听到双庙镇北五里桥刑场上三声清脆的枪响,双庙镇的群众奔走相告,拍手称快,有的还点燃起一串串鞭炮以示庆贺。
  
   兽欲的轨迹
  从1992年5月起,郑辉一伙以计生工作为名,随意进村入户抓人,并借用当时镇武装部院子里的两间12平方米的房子,分设“男号”、“女号”关押抓来的人,在“号房”和院门上加两道锁进行昼夜看守。最多时“女号”关押19人,年龄最大的60岁,最小的仅4岁,时间最长的关押长达43天,其中有一部分人与计划生育并没有直接关系,有的是婆婆因儿媳被关,有的是小姑因嫂子被关,有的是嫂子因弟媳被关,有丈夫结扎、本人上环的妇女,有陪着母亲的幼童,还有刚生过孩子才3天的妇女……其中许多被非法关押的妇女先后被这群色狼蹂躏。
  1992年7月5日夜,某村怀孕8个月的20岁的A一家已经睡下。此时,一辆机动三轮车开进庄里,几束强烈的手电光亮从窗口向屋里照来。“屋里有人!”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咚、咚”踹门声。没等A的婆母穿好衣服,大门已被踹开。郑辉等3人冲进屋,恶狠狠地说:“我们是镇计划生育常抓队的,你儿媳妇怀孕了,要跟我们到镇里参加学习班。”A分辩道;“俺是头胎怀孕,又达到结婚年龄,你凭啥抓俺?”郑辉说,“你是无证怀孕,一定要抓。”A被抓上车送往镇政府途中,郑辉指着王新、王舵二人对A说:“只要你把他俩招呼好,他俩可在何书记面前替你讲情,能少拿两个钱。”车到双庙镇后,王新对A说:“只要你同意让我玩玩,保证不让你引产,也不罚你款,明天一早就放你回去。”随即,将A硬拉到院外,一个胡同内,恶狼般扑上去奸污了A。紧接着,王舵、郑辉也轮奸了A。第二天晚饭后,A从女厕所出来时,王新把A叫到厕所旁边门朝南的一间小屋里,王新威吓说:“你如果不从,以后放人家出去,不放你出去。”结果A再次被王新施暴。第三天,A问:“你们替我说情了吗?”王新他们回答:“说什么情?得引产!不愿引产就罚3000元钱。”结果,这位善良的少妇在“学习班”里蹲了24天后引了产,才被放回家。
  1992年国庆之夜,细雨霏霏。郑辉、王舵、王新、王歧4人租了一辆吉普车去某村抓违反计划生育的某女,未找到该女,就将其嫂B和3岁的孩子强拽上车。王新看B抱着孩子无力反抗,便在车上对B搂抱、亲吻,并摸捏其下身及乳房,大耍流氓。当晚,王新将B从女“号房”带到看守屋外一过道将其强奸。B被送回屋内不久,王舵又冲进“号房”把B拽出,欲施暴时,B听到其小孩在“号房”内哇哇嚎哭,B便极力挣脱,逃回女“号房”,才免遭第二次凌辱。
  一个深夜,某村21岁的少妇C因猛烈的踹门声惊醒,“我们是镇计划生育常抓队的,快开门。”C颤栗地隔窗回答:“俺就一个女娃,再说我已上环了。”郑辉、冯振、王舵仍不肯走,C家人只好打开门,并找出上环证,常抓队员们根本不看,强行把C带上车。下车后,王舵对C大肆猥亵,C怒骂道:“再这样,我就喊人了。”“你敢!老子向来就是这样,不老实就串死你。”他把C拖到镇政府院内一路边,发泄了兽欲,被奸后的C正在伤心啼哭时,郑辉赶来,可怜的少妇复遭蹂躏。
  1992年8月30日晚,郑辉、王福海租车到某村,闯入民宅将25岁的妇女D抓到镇政府,关进了女“号房”。不一会,王舵将D拉到自己的宿舍,问“你有孩子吗?”D答:“有一个头生孩,刚生下才3天。”王舵上前搂住D的脖子吻她,提出要玩玩,D挣扎道:“不行,我身体还没恢复。”芏舵伸出二个手指,威吓道:“今天你要不让我玩,最少得拿这么多钱。”D说;“我家拿不出这么多钱。”“那你就得让我玩玩。”王舵说完,狞笑一声,将灯关上,把D推倒在床上强行奸污,D疼痛难忍、百般求饶也无济于事。强奸后,王舵仍不欲放走D:“甭走,停会咱再玩一次。”第二天上午,D的婆婆和17岁的妹妹赶到镇里替D蹲女“号房”,D才被放回家。回家后,D浑身酸痛,腹部剧痛难忍,阴道出血,血呈黑紫块,幸亏当夜被送到利辛县医院抢救,方才保住性命。
  1992年8月28日夜晚,“常抓队”队员冯振威逼值班人员冯宝玉帮他“提个女的玩玩”,冯宝玉将关押在“女号”内23岁的妇女E带到值班室,冯振对E说:“我是何书记请来的,能跟他说上话,只要你今晚同我睡,我明天同何书记说说,让他少罚你点钱,早点出去。”E坚决不从,起身要走,冯振上前紧紧搂住她不放,凶相毕露;“你可是想死?今晚你真敢不陪我睡觉,我就叫你死在这屋里。”E性格虽很刚烈,但仍然未能逃脱魔爪。
  “常抓队”这些恶棍们把妇女视为掌上玩物,就连才上环、刚动过手术的也不肯放过。1992年9月17日晚,郑辉、冯振将某行政村×庄的一名已有一孩,并已上了环,丈夫结扎了的29岁妇女王×押回镇政府,并在值班室内强行将王×奸污。9月29日夜,冯振将另一名27岁的妇女邵××从“女号”提到过道房欲行奸淫,邵××极力反抗,苦苦哀求:“我刚刮过宫,还没有满月,你硬要这样干,就等于要我的命。”并极力反抗,结果,冯强奸未遂。
  
  疯狂的诈取
  
   好色和贪欲往往是一对孪生兄弟,双庙镇计划生育常抓队队员们在把多名年轻妇女视为泄欲工具的同时,还视妇女的肚皮为摇钱树,几双贼眼不停地在全镇育龄妇女的肚皮上“扫描”,一旦发现哪个“变形”就立即凑上去,动辄以抓人“办学习班”、巨额罚款等相威胁,不符你有无准生证,符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都难幸免,想免抓免罚款,就得毕恭毕敬地奉上他们所要的钱财。
  1992年9月13日夜,郑辉等3人来到李井村李涛和李金好两家要抓孕妇去“学习班”(两人妻子均为计划外二胎怀孕),看两家人面露胆怯之色,郑辉闪着狡黠的目光说:“去了不光要挨打,每家还得罚款1000元,要想免打和重罚,不如你们两家每家给我们兄弟拿500元,我们就不再追究了。”两家只好凑齐1000元交上,郑辉接过钱便扬长而去。
  史庙行政村史会涛的妻子二胎怀孕已6个月,郑辉、王新等3人上门抓人,史会涛见其来势汹汹,感觉不妙,忙将卖瓜的320元恭恭敬敬地递上,郑辉等嘿嘿笑道:“这还算够意思,你挺开窍的。”
  即使是持证怀孕的妇女也难逃这伙恶棍们的敲诈。李庄有名农妇持证一胎怀孕,可仍被“常抓队”盯上,要押她到“学习班”,该农妇苦苦求饶,“常抓队”员说:“不去学习班得交220元钱。”该农妇只得借钱交上。后张村张小柱之妻还未怀孕,王新、冯振也找上门来抓人,张忙掏出身上带的150元递上,王、冯嫌钱不够,张又将口袋中几包香烟递上,并说尽好话,王、冯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去。郑庙行政村郑灰是二女户且已结扎,一天夜里,“常抓队”4名队员突然闯到他家要带人去妇检,郑灰分辩道:“俺早就男扎了,妻哪能怀孕?”一个队员伸出两个指头:“不去人得拿200元。”郑灰无奈之下,只好赔着笑将钱如数奉上。
  在1992年6月至9月的短短3个月间,郑辉、王舵、王新、冯振、王歧、王福海就以计划生育常抓工作队的名义,在双庙镇内多次敲诈勒索群众财产,总金额11465元,个人私分赃款3570元。而在被常抓队员抓、关和罚的人员当中,除A女违反了他们制定的计划生育规定(无准生证,第一胎已怀孕8个月)外,其他人员都与计划生育工作无关。
  
   多行不义必自毙
  
   多行不义必自毙。双庙镇计划生育工作常抓队队员们无视国法,践踏国策,最终得到的必然是毁灭。1992年10月6日上午,双庙镇女青年F神情憔悴、满腔愤懑地走进了镇派出所,声泪俱下地向派出所长张保田控诉了镇计划生育常抓队队员无故把她抓到镇计划生育学习班关押,并对她进行强奸的经过。
  张所长深感此案案情重大,立即组织干警对所揭发的人犯进行讯问,取得主要证据后,10月9日上午,张所长携案卷向县公安局亲自汇报。县公安局领导拍案而起,立即决定迅速立案侦查,并由公安局副局长张友才亲自率预审科两名副科长魏明贤、丁保卫奔赴双庙镇,连夜突击阅卷讯问,使此案获得重大突破,案情趋于明朗。
  与此同时,关于双庙镇发生计生队员轮奸、强奸妇女,敲诈群众财物的情况汇报迅速逐级上报,其难以置信的罪行劣迹令中央高层领导震怒,省、地和中央领导及时作了批示,要严惩罪犯。涡阳县公安局干警精神抖擞,信心倍增,排除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再次调整侦破力量,深挖余罪,扩大战果;检察院、法院等部门通力合作,终于使这伙败类的丑行彻底曝光,并将罪大恶极的恶棍郑辉、王新、冯振推上了断头台。
  之后,中共涡阳县委和县政府联合作出决定:给予中共双庙镇党委和政府负责人党内警告处分;给予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镇党委副书记何春荣撤销行政职务的处分。